手撑额,阖眸养神,闻着了步履声,他微微睁开邃眸,看了她一眼,这个凝视的动作,持续得有一些久。
久到赵乐俪以为他又会吐出一些惊世骇俗的话,哪承想,谢圭璋闲散地起身,如沐春风般,笑了笑:“谢某为娘娘绞头发罢。”
赵乐俪低低地垂下雾漉漉的浓睫,纤纤素手交叠于胸前,没有峻拒。
她端坐在他指定好的一张暖榻上,他拿来一个干净的帨巾,静立在她身后。这一过程,赵乐俪感觉自己成了一尊上好的玉制瓷器,被他珍贵地擦拭。
谢圭璋的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,柔韧有力,却也彬彬有礼,仿佛她是易碎之物,他稍一用力,她就会破碎了。
赵乐俪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手,紧了一紧,迩后,忽然听他说:“今后,谢某可以唤娘娘阿俪吗?”
男子的语气,像是打算为新的宠物换个名字,字句之间,溢满了亢奋之意。
赵乐俪心律错漏一拍。
从小到大,这般唤她的人,只有至亲,诸如母亲和姨母。
父亲有事求于她,会唤素素,语气充满着讨好与殷勤。至于府内那一众姨娘,则唤她大小姐。
当她被谢圭璋这般称呼之时,不仅没有感到不适,反而,像是被一种柔和温软的力量所包裹着,这让她心中某个常年空洞的地方,有一种充实的感觉。
赵乐俪淡声道:“你随意。”
谢圭璋眼尾勾起来,笑问:“你喜欢谢某这般称呼吗?”
赵乐俪垂着眼,将绞干的发丝一并捋至脖颈前:“头发干了,我也有些乏了,想休憩。”
言讫便想起身。
讵料,胸腔横揽过两条劲韧结实的胳膊,谢圭璋将她朝后一揽,下一息,她被动而又脆弱地陷入他的怀中。
男子勾玩着她鬓边的青丝,以一种占有亲昵的姿态,在她耳畔嘶哑,含笑的声线近似于蛊惑,道:“阿俪,昨日你多看了那个太子一眼,我明儿就让他沦为目瞽之人如何?”
赵乐俪太阳穴突突直跳,知晓谢圭璋骨子里的弑念,又被激发了出来。
动辄就要毁天灭地。
她微微咬着嘴唇,深吸了一口气,硬着头皮,道:“我没有不喜欢。”
谢圭璋低低地笑了一下,似乎被她无措又无奈的行相取悦了,温然有礼地松开她,问要不要用些晚膳。
赵乐俪不假思索地摇了摇首,她实在没什么胃口。
谢圭璋不再多问些什么,替她挽了床帐,也往炭盆了添了几些银霜碳。
赵乐俪确乎是有些乏意,临寝前,谢圭璋自袖裾之中,摸出一捆簇新的绳索,温和道:“阿俪将手伸出来罢。”
赵乐俪乜斜粗绳一眼,将双手腕骨贴抵在一起,伸了过去。
谢圭璋绑绳的手法特别娴熟,保证绳体扎实的同时,还并不会弄疼她。赵乐俪一度以为,如果谢圭璋不干杀手这一行当,会是一位出类拔萃的绳师。
谢圭璋将她的两只手缚在一起,绳子的另一端绑缚在床榻一角。
不过,令她纳罕地是,谢圭璋并没有绑缚她的双足。
可能是她变得乖驯了,让谢圭璋心情愉悦了不少。
赵乐俪面对着里侧,双手交叠抵在面庞下方,后背微微蜷缩,绞干的发丝散落在枕褥四周,俨若夜色里盛开的睡莲。发丝之下,露出了一截光洁瓷白的颈部,线条流畅,肤色姣美。
这一副行相,看在谢圭璋的眼中,是一副极度缺乏安全感的睡姿。
他替她掖了掖衾被,吹熄了烛台上的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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比及床帐传了均匀的吐息声,确证女郎睡下后,谢圭璋适时行至外间,拨开了一扇支摘窗,外边除了遍地巡逻的禁军,他还听到一阵隐微的尖哨声,寻常人以为只是夜鸟在鸣叫,但谢圭璋明晓,这是一种有事相见的暗号。
他回望赵乐俪一眼,迩后,纵身朝窗外一掠,玄色衣影如一枚墨点,融入了广袤的夜色之中。
这厢,床榻之上。
原本深眠的女郎,在晦暝的寂夜之中,缓缓睁开了双眸。
她在假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