奉平十五年,大雪。
宦官府内夜夜笙歌,丝竹管乐之声震天而起,雪地上的饥民却一头栽倒在了睡梦里,没了声息,微弱哀嚎淹没在紫禁城之外。
红墙之内,有一个俊逸的少年郎跪在雪地之上,落了满头的风霜。
他已跪了整整两个时辰。
“太子殿下,陛下今日是不会见你的了。”太监李德财拿着一件大氅,试探着将它盖到面前的这位东宫之主身上,他轻声说:“回去吧,殿下。”
冷得发抖的少年垂下眼眸,神情未动,静默得像是一尊雕像。
李德财明白,这是拒绝的意思。他顺势收回即将盖到太子身上的氅衣,捏着嗓子细声细气地说:“那殿下就好好等着吧。”
太监走后,养心殿门前只余下少年一人,十二月的风雪便肆无忌惮涌向跪在养心殿门前的少年,欲将他吞噬其中。
在这夹带刻骨寒意的风雪之下,谢砚的情绪褪得一干二净,漆黑的瞳孔却掠过高高耸立的城墙,不依不饶地死死盯住“中正仁和”四个大字。
姜姜愠怒得紧:“太子殿下!他都把氅衣递到你手上了,你接下会如何?”
少年唇线绷直,恍若未闻。
姜姜更气恼了!
奉平二十五年姜国公府遭奸人构陷,满门抄斩。身为姜国公府大小姐的姜绛自然也死在了那场动乱中。
再睁开眼,姜姜的魂魄竟然回到了奉平十五年,与多年前死去的东宫太子一体双魂。
她试图搭话,他便装作听不见,令姜姜无聊得紧。最可恨的是他一点都不顾惜自己的身体,老是磕着碰着受些伤,令与他共感的姜姜受了好些苦头。
国公府大小姐,自小就是被捧着的,除了满门抄斩时被迫饮下了毒酒,从小到大就没受过什么伤。可自打和传闻中饱受赞誉的太子殿下一体双魂后,她是三天一小痛,五天一大痛。
兄长还说太子殿下五岁诵诗文,七岁能论时政,十岁出计挽救黄河水灾泛滥,厉害得紧。
姜姜腹诽,哪有,他明明是个连自己身体都顾不好的小可怜罢了。
思及此,她嚷嚷叫唤道:“太子殿下,你好笨,连自己身体都顾不好,害得与你共感的我这么受累!”
穿堂风呼啸而过,带起一片战栗的冷感。姜姜哆嗦,少年却没什么表情,又又又不理她!
他老是不理她。
但她现在待在他的身体里面,只能和他一个人说话,偏生他又不理她,再这样待下去,姜姜觉得自己快不会说话了。
姜姜思量了一会儿,抢过身体控制权,轻哼一声,便“啪”地一下坐在了地上:“太子殿下,你的贵体有我一份,请你以后不要这么随便地虐待自己的身体。”
等了一会儿,身体内没有传来任何的声,谢砚在装听不见。
姜姜咬紧牙关,心想她才不会管他呢!
待在谢砚身体里的少女坐了一时片刻后,便猛地翻身一个鲤鱼打挺,站起身,威风凛凛地冲向养心殿。沿路遇到拦着她的侍卫,她微一仰头,混不吝道:“孤倒看,谁敢拦我?!”
语调疏散冷漠,却又带着莫名的软。
侍卫偷偷用余光打量这位东宫太子。玄色长袍上绣着精致的龙蟒,落下的衣摆一路垂坠入雪地,似蛟龙游入大海,再往上,是一张过分俊逸的面容,风流倜傥,仪表不凡,最关键的是他的眉眼之间有愠怒。
万一日后太子登上了帝位,记住了他今日拦他的事情,那他的日子会相当不好过。所以稍微一思量后,侍卫就主动侧过了身子,让太子通过。
姜姜笑了起来,迈着大步走近养心殿。
那少年太子在此刻终于忍不住出声:“你……!”
姜姜轻哼:“对!我!”
谢砚似是忍无可忍一般:“粗鄙!”
“你一个女子,如此霸道。”谢砚怼她。
姜姜呛声:“我不是一般的女子,我是仙女。”
“……”
谢砚又不回她了。
姜姜推开养心殿的门,只见高座上坐着一个年约三十岁的男子,乌发朗眉,瞧见她进来眉头一皱,眼底深处尽是不满。他呵斥道:“忤逆!”
少年俯下身,道了一句父皇好。
“叶太傅中饱私囊,贪图朝廷治理黄河的钱,令黄河决堤,引无数人流离失所,你说该不该斩?”
“那么多大臣联名上书让朕惩治他,朕也没有办法。更何况,钦天监查清楚了情况,此事分明就是叶太傅所为,朕总要惩治他,才能安天下人的心。”
“你一意孤行,让朕救他,你该不该罚?”
景德帝抬眼看向谢砚,一字一句斥责。
向来温顺的太子闻言笑了笑,紧接着,他扑腾着冲过来,全然失去了平素恪守的礼仪。一声“父皇”震天响,惊动了歇在房梁上的鸟雀。